2024年底,隨“未來非洲——中非職業(yè)教育合作計劃會議團”到訪加蓬、烏干達,與對方的政府官員、職業(yè)院校和研究機構的負責人、中方相關企業(yè)人員進行了廣泛、多層次的交流,實地訪問了多所職業(yè)學校和中國援助建設的魯班工坊。在魯班工坊,我們盤桓良久。在臨近赤道的炙熱陽光和藍天白云之下,看著以紅黃為基調、色彩明艷、兼具中國和非洲元素的建筑,看著當地朋友真誠的笑容,我恍惚“不知身是客”,有一種身處家鄉(xiāng)、故鄉(xiāng)的感覺,也由此聯想到教育的原鄉(xiāng)與他鄉(xiāng)。
一
原鄉(xiāng),指一個宗系之本鄉(xiāng),即祖先未遷移前所居住的地方。有人認為,對于一個人而言,家鄉(xiāng)是居住的地方,故鄉(xiāng)是曾經居住過的地方,原鄉(xiāng)是祖先居住過的地方。原鄉(xiāng)不是故鄉(xiāng),而是故鄉(xiāng)的理想型,是具有故鄉(xiāng)性的故鄉(xiāng),是一個具有象征意味的神圣的地方。
精神原鄉(xiāng),一個人或群體精神、靈魂、心理、情感生發(fā)、歸屬、慰藉、眷戀、再生之所在,是一種與地域、文化、習俗、傳統(tǒng)和信仰等有關的精神與情感狀態(tài)。有人認為,鄉(xiāng)及鄉(xiāng)族字嚮、饗、警、卿本身,體現了漢字造字之初,先民用最樸素的思想最原始的字形描繪,給予鄉(xiāng)以精神內涵。在中國人的語境中,“鄉(xiāng)”更多的時候指的是精神原鄉(xiāng),它是人存在本質的源泉,也是人類感受無限感和終極感的精神家園。對于永恒精神家園的追尋,在東西方思想文化中都有著清晰的脈絡。就西方而言,從柏拉圖的神圣家園、宗教文化中的彼岸之鄉(xiāng),到尼采的精神世界、海德格爾詩意地棲居,對人類精神家園的追尋一以貫之。而東方的宗教、哲學、思想、文學、藝術、詩歌甚至于繪畫、建筑等等,同樣充滿著這種對于永恒精神家園的追尋。
文學創(chuàng)作中,“故鄉(xiāng)”“原鄉(xiāng)”是一個亙古的、常新的母題、主題。之所以如此,有人認為是因為它們不僅僅是一個地理位置上的概念,更是作者本人精神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,其中飽含著作者,無論是作家還是詩人對其故鄉(xiāng)、童年記憶或文化習俗的深深眷戀和懷念。對于“故鄉(xiāng)”“原鄉(xiāng)”的書寫,包含著作家對精神原鄉(xiāng)的追憶與守望,體現作家對個體生命的深邃思考,展現其對精神信仰世界的廣闊追求。還有人認為,對作家而言,故鄉(xiāng)是文學的根據地、精神的出發(fā)點。世界文學版圖里的醒目地標,無不與作家的故土息息相關,幾乎每個有成就的作家身后,都能隱約窺見一個故鄉(xiāng)的背影或輪廓,莫言的高密東北鄉(xiāng)、??思{的約克納帕塔法縣和馬爾克斯的馬孔多鎮(zhèn)無不如此。
教育屬于人類社會和精神、文化生活的范疇,是人類社會活動、精神活動、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,自然應該是有原鄉(xiāng)的。
二
教育的原鄉(xiāng)是什么?
教育的源頭與場所。教育應該是人類甚至動物的本能。在各種關于教育起源的學說中,無論是神話起源、生物起源、模仿起源、勞動起源還是交往起源、學習起源、語言起源,其基本前提都是人類的生存、生活、繁衍和發(fā)展。早期的人類,生活在曠野之中,居無定所,生活簡單,教育無論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,主要是言傳身教,發(fā)生在山林沼澤、洞穴溝壑、江河湖海、竹籬茅舍、田壟地頭、儀式節(jié)慶、日常生活之間。教育與生產、生活結成一體,存乎天地萬物之中,具有即時性和情境性,草木自然、蟲魚鳥獸都可以是教育的內容。自文字產生以來,“學校”成為一種專門的教育場所,教育便有了“寄寓之所”。只是古往今來的“學校”形態(tài)不一,在古埃及是宮廷學校、文士學校,在古巴比倫是“泥板書屋”,在古印度是寺廟,在古希臘是學園、學院。在中國,夏、商、周時期就“設庠、序、學、校以教之”,戰(zhàn)國時期或許是學宮,或許是杏壇,后來是那些太學、國子監(jiān)和府學、州學、縣學,民間則是那些書院、私塾,再后來則是那些學堂、學校。
教育的先賢與業(yè)跡。既包括那些閃耀在人類歷史天空中的思想巨擘,如蘇格拉底、柏拉圖、亞里士多德、老子、孔子、莊子,也包括人類歷史上的許許多多尊者、智者、賢者和那些著名的教育思想家,如西賽羅、昆體良、夸美紐斯、盧梭、裴斯泰洛齊、福澤諭吉、杜威、蒙臺梭利、董仲舒、朱熹、程顥、程頤、陸九淵、張載、王陽明、陶行知、蔡元培等等,他們的生平、思想、事業(yè),構成了人類教育發(fā)展的基本圖景,也是教育深沉的原鄉(xiāng)。還有那些古往今來的“師者”:中國的儒者、夫子、師傅、師保、先生、宗師、老師、教習、教諭、教授、助教、學博、學正、學錄、學官、監(jiān)學、司業(yè)、祭酒、學政、講郎、太保、塾師、教員,西方的那些智者、僧侶、修士、教師,總之所有那些以“教”為“業(yè)”的人,還有從古至今的“士子”“門生”“弟子”“授業(yè)”“門人”“門下”“學生”們,無不都承載、述說著教育的原鄉(xiāng)。
教育的理想與情懷。“有教無類”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”“傳道、授業(yè)、解惑”;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圣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”;無論貴賤、貧富、智愚、善惡,人人都應該受到教育,人人都可以受到教育,并通過教育消除這些差別;“在所有一切有益于人類的事業(yè)中,首要的一件是教育人的事業(yè)”;“教育者須對于教育有信仰心,如宗教徒對于他的上帝一樣”,教育本質上是理想主義者的事業(yè);“為蒙昧書生架通心靈橋梁,使頑劣學子燃起希望明燈”,培根鑄魂、啟智增慧,培養(yǎng)健全完整的人、培養(yǎng)全面發(fā)展的人;“教育者,養(yǎng)成人格之事業(yè)也”,“教育是人的靈魂的教育,而非理智知識和認識的堆積,教育的本質意味著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,一朵云搖動另一朵云,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”;“心有大我,至誠報國;言為士則,行為世范;啟智潤心,因材施教;勤學篤行,求是創(chuàng)新;樂教愛生、甘于奉獻;胸懷天下,以文化人”,等等,體現的是教育的天地精神與濟世情懷。
教育的傳統(tǒng)與文化。“建國君民,教學為先”,尊師重道、尊師重教的傳統(tǒng);勤學苦讀、耕讀傳家、詩書繼世的傳統(tǒng);格物致知、正身誠意,“修身、齊家,治國,平天下”的傳統(tǒng);承繼道統(tǒng)、賡續(xù)文脈、砥礪學問、教學相長、不恥下問的傳統(tǒng);為人師表、言傳身教、知行合一,“千教萬教,教人求真,千學萬學,學做真人”的傳統(tǒng);“吾愛吾師,吾更愛真理”,唯學是求、唯理是尊,崇尚理性、崇尚科學的傳統(tǒng);甘守清貧、甘耐寂寞、甘為人梯的傳統(tǒng),等等。
不僅僅如此,人類知識的源頭、那些古老的智慧和所有文化、文明成果,那些書寫、描摹、鐫刻在竹簡、木牘、陶器、甲骨、青銅器、金石和山崖上的文字,那些筆墨紙硯,那些藏諸名山、高閣的圖書經卷,那些廟宇、館閣、祠堂、牌樓、匾額等,都應該是教育的原鄉(xiāng)。
三
那教育的他鄉(xiāng)呢?
他鄉(xiāng),也叫異鄉(xiāng),家鄉(xiāng)以外的地方,可延伸理解為別人的地方、不一樣的地方。就教育而言,別的地方的教育,別人學校的教育,別的國家的教育,在他鄉(xiāng)的教育,以及教育的“他鄉(xiāng)”精神,可視為“他鄉(xiāng)”。
就地方而言的“他地”。就農村教育而言的城市教育,就城市教育而言的農村教育。長時期里進城務工人員以及他們子女望而卻步、“希望擁有一張課桌的愿望屢屢落空”的城市教育,是“他鄉(xiāng)”的教育。
就學校而言的“他校”。有一種學校叫“別人家的學校”:“別人家學校的錄取通知書”,“別人家學校的飯?zhí)?rdquo;,“別人家學校的圖書館”,“別人家學校的教學樓”,“別人家的學校是旅游景點”。還有一種老師叫“別人家的老師”:風趣與幽默同在,美貌與智慧并存,顏值與才華齊備。
就國家而言的“他國”?;蛘邿o論是城市還是鄉(xiāng)村、陸地還是海島,學校的設施條件均一個標準;或者其教育體系完善且具有非常大的靈活性,或者擁有世界最多頂尖的大學,或者在PISA(國際學生評估)項目中各項指標優(yōu)異,或者占世界2‰的人口卻拿了20%的諾貝爾獎,或者世界500強的CEO有30%都是他們的人,或者其職業(yè)教育頗具特色。“他鄉(xiāng)的童年”,他鄉(xiāng)的教育,不一樣的成長。
在他鄉(xiāng)的學校和教師。前者如魯班工坊,后者有那些身在異地、異鄉(xiāng)的教師,特崗教師,援藏、援疆的教師等,“身在異鄉(xiāng)為異客,總把他鄉(xiāng)當故鄉(xiāng)”。還有那些在他國任教的教師和學習的學子,在他鄉(xiāng)既教授、學習知識,也傳播、學習文化,促進文明的交流互通。
應該還有一種教育的“他鄉(xiāng)”,這里將其稱為教育的“他鄉(xiāng)”精神:希望自己的理念、主張在“他鄉(xiāng)”得以實行、實現的精神,如至圣先師當年周游列國、席不暖身的情景;再就是教育理念、思想、制度在“他鄉(xiāng)”事實上得以實行、實現,如工業(yè)革命以來肇始于西方而今在世界各國普遍實行的現代學校制度。而教育的這種“他鄉(xiāng)”精神,又似乎與教育“原鄉(xiāng)”精神中的天地精神、濟世情懷互為表里。
四
說回魯班工坊。顯而易見,中國是其“故鄉(xiāng)”“原鄉(xiāng)”,其所在的國家是“他鄉(xiāng)”。站在那些所在國家的角度,魯班工坊則來自“他鄉(xiāng)”。作為中國教育、中國文化“走出去”的一個重要品牌,魯班工坊可以說是很好地體現了教育的“原鄉(xiāng)”“他鄉(xiāng)”精神,是二者的有機結合。
教育離不開“原鄉(xiāng)”“故鄉(xiāng)”。當前,人類有許多迷茫,教育有不少困惑。“技術利維坦”加速教育異化,工具理性鉗制教育靈魂,“算法”“規(guī)訓”“圈養(yǎng)”成風;知識批量化生產,人文精神式微,那種“遠遠望去如道德中人”的學者形象不復多見,孩子們的眼神也似乎缺了點什么,教育失卻了許多東西。越是這樣的時候,越應該正本清源,回溯教育的原鄉(xiāng),找尋教育的精神源頭,找回那些曾經的教育理想、教育情懷,找回那些消逝了的教育傳統(tǒng),找回教育的天地精神、濟世情懷。
教育也離不開“他鄉(xiāng)”“異鄉(xiāng)”。各國、各地、各校之間互相學習借鑒,彼此吸收接納,取長補短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其實,模仿、學習是人類的天性。從古至今,教育與物種、人群、技術、文化、文明、思想一樣,無不都是在交流、互鑒、融合中不斷得以發(fā)展。
中國古老的宇宙學說,是在“一個整體性的宇宙形成論的框架里面創(chuàng)造出來的”,認為世界是一個整體,宇宙被看成是各種生命力之間關系的反映,世間萬事萬物相生相長。以此觀世界、看教育,需要用一顆開放包容之心來對待不同的教育,互相成就,尤其是在互聯網和AI時代,世界更是一個整體,排斥別人,封閉自己,都不可取。
關于人類起源,有一種普遍認可的學說,認為人類是從非洲走出來的。果若如此,非洲就是人類的祖先之地。在祖先之地思考人類的“原鄉(xiāng)”與“他鄉(xiāng)”、教育的“原鄉(xiāng)”與“他鄉(xiāng)”,別有一番滋味。
